2005年6月10日，广东汕头发生特大火灾，大火造成31人死亡、3人重伤。这是1994年以来广东省发生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场火灾。

    6月11日，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迅速派出调查组奔赴汕头。78岁高龄的火调专家田景章，作为公安部火灾事故调查小组的一员，临危受命，于11日下午抵达火灾现场，并迅速投入紧张的勘查工作。凭借精湛的专业技术和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在短短的几天里，田景章等专家们就查出了事故原因——电线短路引燃周围可燃物从而引起特大火灾。

“大田”其人

    古老传说里有这样一段描写：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俗名火凤凰，满500岁左右，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

    ——这就是“凤凰涅槃”一词的渊源。“涅槃”，梵语为NiYVana，即通过苦行后达到一种人生的最高境界——永生、无我。

    火灾事故调查专家田景章，也就是领导和同事们口中的“大田”，让我们对凤凰涅槃的含义有了新的思考。

    关于“大田”的称呼来历，那是同事们经过“合并同类项”式的高度概括之后才趋于“统一”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大田的称呼也在演变：田工、田高工、田老师……但叫到后来，这称呼都统一成“大田”。因为其身体魁梧，身高1.92米，干工作风风火火，叫他大田，最能突出其特点。

    大田出身贫穷，他是吃军粮在革命大熔炉中长大的。14岁参加人民解放军，先当骑兵，再当步兵，而后又去当空军。1952年转业到地方，因为政绩突出，被选调北京市公安局工作。先干内保，后干消防。消防整整干了四十年，对于中国火灾痕迹科学有着重大贡献，成为我国消防界颇有见树的火灾痕迹大师。如今离休后，他初衷不改，一直在“火线”上奔波……

    鸡年春节，笔者及同仁前往大田居所去拜年。大家都知道他积劳成疾，胃上动了一次大手术，切掉了三分之二。但从精神上看，虽说消瘦点，身板还是那么直，嗓音还是那么宏亮。其豁达乐观，不减当年风采。

    “这次动手术，可没少给部消防局头们添麻烦。家强政委多次到北京协和医院联系大夫；铁男局长大年初一亲自来探望。组织上真高抬我大田了。”说完，他自个儿先乐了。

    笔者望着大田：“这下该歇了？”

    大田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七十岁的人了，是该歇了；不过，我这个人，活一天还想干一天……”

初露锋芒

    1997年9月26日，公安部火灾事故调查专家组在北京成立。时任公安部副部长牟新生、部长助理杨焕宁参加会议并讲话。专家组由田景章等12名专家组成。其技术专长涉及石油化工、爆炸、电气建筑等多个与火灾事故密切相关的专业。

    旋即，大田投入到紧张的火灾调查侦破工作中。据他回忆，给他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5月5日发生在北京南三环丰台区玉泉营环岛家具城的大火。

    该家具城始建于1996年，总建筑面积23000平方米。北京市消防局接到火警报告后陆续派出11个中队的54辆消防车，共600余名消防队员前往扑救。公安部和北京市的有关领导前往指挥扑救工作。这起火灾发生于下午5时45分，火借风威，风助火势，很短时间就形成轰燃，浓烟高达300余米。由于当时消防水源缺乏，灭火战斗进行得很艰难，直到当晚9时20分大火才被彻底扑灭。这起大火烧毁钢结构房屋建筑23000平方米，以及家具城内参展的348个厂家的高、中档家具，直接财产损失达2087.8万元。此场火灾像一团阴云笼罩着首都人民的心，一时舆论哗然。有人说是坏人放的火；有人说是吸烟引起的；还有人说是自燃。国务院、公安部和北京市政府对此火灾高度重视，要求迅速查明火因。公安部命令火调专家田景章协助北京市火灾调查部门完成任务。江泽民总书记闻讯，心情沉重，他给时任公安部部长的贾春旺打电话明确指示：“全党同志要敲响警钟，既要及时灭火救灾，更要强调预防。我在电视上看到救火缺乏水源，要尽快搞好消防设施建设，小洞不补，大洞受苦。”

    对于玉泉营家具城火灾，大田暗暗给自己定了个谱：一要准，二要快。他先翻阅了北京市消防局火调人员调查的有关资料，然后一头扎进了这两万多平方米的火灾废墟中。经过7天7夜的人员调查和现场勘查，凭着他丰富的火调经验与反复技术鉴定，排除了人为放火等嫌疑，最终确定为该家具城北厅的电铃线圈过热，引燃裹在线圈外部的牛皮纸、塑料布、后盖及底座，随后掉落在沙发上引起大火。

    大田任公安部专家的头一年，就承办了十余起大小火调工作，他65岁的生日也是在出差的旅途中度过的，他参与调查的每一起火灾都有着一个传奇的故事；而每一个传奇的故事里，都能体现出大田其人的强烈责任感、科学求实精神。

孜孜探索

    在数十年的火因勘查中，大田及他的同行们与公安部天津消防研究所合作，参考国外有关资料，结合中国的实际，研究提出了火场勘查程序——“4431”程序。此理论已编入中国武警学院消防专业的必修科目。

    笔者一次采访大田，想请他讲讲这个“程序”。大田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先画了个图，指着图中的符号介绍：“4431”程序，是总结经验和反复实践的产物。它是火灾现场勘查寻找起火点并提取起火特征的科学方法。

    “4431”程序代号的含义是指：有四项勘查准备，有四个勘查项目，有三项综合整理工作以及一份火灾原因鉴定书。

    大田接着介绍说，他搞火因调查几十年，经手了几千个案例，他的一个感觉是，天下没有重复的火灾，也没有一个重复的火灾起因，它们总是有着自己的特殊性，而每一起特殊性就是每一个火灾的起因。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由于火灾作用形式不同，形成痕迹物证原物品的物理、化学性质也不会相同。人们常见的有火烧、蔓延、炭化、倒塌、变形、变色、变性、熔融、流涎、断裂、炸裂、爆炸、位移、飞落、撞击、短路、过载、过热、烧死、烧伤、凹形、V形等痕迹。火查人员，应该对这些痕迹作一个与整体火灾有关联的合理而科学的解释。

    日前，中国消防协会编辑出版了一本《面向新世纪消防学术研究论文集》。其中有一篇题为《火灾痕迹探析》的论文，从痕迹意识、痕迹研究、痕迹检验等几个方面科学地论述了现代火灾痕迹学的成就与不足、检验与分析、规律与方法、现象与本质。其中一些学术观点有新突破。论文的主笔者之一就是高级工程师田景章大校。此篇学术论文引起了国内外消防同行与学者的关注。

    2002年5月7日晚8点40分，我国北方航空公司MD82客机从北京起飞，执行北京飞往大连的6136航班，于当晚9点24分左右在大连港海域坠毁。机上乘客103人和机组成员9人全部遇难。此空难震惊国内外。国务院当即组成调查组奔赴大连。田景章作为消防专家也参与此起空难调查。经过细致的调查和翔实的取证，大田提出了纵火作案的科学判断。再经多方取证，最终判定乘客张丕林是此空难纵火的元凶。事后，大田还对当前飞机防火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防范为先，责任为山。一般飞机很少设置自动喷水灭火系统。犯罪分子采取纵火来制造恐怖事件，是当前防范的一个重点。一旦发生火灾，机内电线、电缆烧坏，控制系统就会发生瘫痪。消防安全是飞机最应该防范的一个重要环节。
由于田景章在这次空难事故调查中成绩卓著，公安部曾给他荣记二等功。

“大师”风范

    火灾事故调查是消防法规赋予公安消防机构一项重要职责。是一项专业性、技术性、政策性很强的工作。建国后的五六十年代，我国不少公安消防机构的火调人员，多用手摸、鼻闻、眼看的传统陈旧的鉴定方式判断火因，难免不发生差错和失误。随着消防科技的发展和火灾现场勘查实践经验的积累，火灾原因鉴定逐渐走向量化和科学化，并努力向世界一流水平靠近。

    大田就是在游泳中学会游泳的杰出代表。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中国公安消防这所大学校把我培养成为一名技术专家。”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起“千岛湖事件”震惊中外。浙江省淳安县境内千岛湖的“海瑞号”游船发生特大抢劫杀人纵火案，船上32人全部遇难，其中有24名台胞。新中国建立后，犯罪分子一次性凶杀32条人命，尚属首次。党中央和国务院高度重视，中央有关领导称这一案件“影响中国改革开放的形象，影响大陆与台湾的两岸关系”，要求务必尽快破案。

    案发后，台湾方面派来了两个刑侦专家，两个法医，两个律师，还有两个火灾调查专家。公安部则遵照中央的有关指示精神，也迅速组成了专案班子，田景章作为“火调”专家，成为其中一员，协助浙江省公安厅进行侦破工作。

    此时，大田正在家中修养，他腰疼得直不起来，老伴每天都陪着他到附近医院去理疗。但当他接到公安部命令后，二话没说，用手揩干老伴眼中的泪花，拎上工作包上了飞机。

    大田在飞机上翻阅完全部案件资料，掩卷深思，他的心情很沉重，他深知此行担子不轻。4月5日，到杭州后，他听取了浙江公安厅有关负责人对案情的侦破分析以及有关数据和疑点，便直奔事故现场。在当地公安消防机构一位火因调查专家的协助下，他强忍着腰疼钻入“海瑞”号事故游船内进行实地勘查。

    尸体腐烂及船体内可燃物烧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呕吐晕眩。大田久经沙场，对此早已习惯。他查遍了“海瑞”号角落，小心翼翼地提取火灾痕迹与物证。凭着多年的实践经验，他判断此案件为纵火。大田是这样分析的：如果是游船驾驶台起火，火势不会太大，蔓延速度也不会太快，船员与游客应有扑救的时间，而且人们也不会跑向船的底舱躲避火灾。大田先是提取了船桅杆灯罩玻璃上的烟尘，接着，他又把船走廊内照明灯泡的烟尘、舱门外上方的烟尘一并取了样。从这些不同的部位取得的不同痕迹与物证中，都检出了同一标号的汽油燃烧残留物成分以及微量未燃烧成分。然而，此游船的动力燃料并非汽油而是柴油。

    大田还发现，船上的大多玻璃都燃烧成球状，按常规，如无助燃剂是不会出现这种现象的。他进一步作出人为纵火的判断，并将他这一判断汇报给公安部专家组负责人。

    在千岛湖案件记者招待会上，时任公安部刑侦局反恐怖处一位负责人以大田提供的火灾调查及技术鉴定为据，向新闻记者通报了这起纵火杀人案的有关情况。虽然台湾方面李登辉等人企图借用此案做文章，造谣说大陆军方有所预谋，阻碍两岸关系进展，但在确凿证据面前，又不得不服。

    不久，公安部门抓捕了三名犯罪嫌疑人，经审讯，作案情况与调查结论基本吻合，与鉴定结果也完全一致。

    数十年来，全国各地哪里发生重大火灾，哪里就有大田的身影。如北京东方化工厂火灾、哈尔滨天鹅饭店火灾、杭州天宫艺苑商场火灾、兰州西固商场火灾、深圳致丽玩具厂火灾、成都无线电一厂火灾、新疆奎屯百货商场大火等火灾原因的调查，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离休时，单他整理出来的火因调查档案资料就装满了一大柜子。

百炼成钢

    “要当好一名火因调查专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笔者在一次采访中问大田。

    大田稍稍琢磨，慢慢道来：从政治上讲要人品好，要有一颗赤诚的心；从知识上讲要宽而广；从专业技术上讲要过硬，要熟悉掌握消防技能。常言，光说不干是假把式，不会说也不会干是傻把式，只有能说能干才是真把式。我们的火调人员应该是真把式，要会玩全活。

    大田说的一点也不假，他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真把式。他任北京市消防局防火处处长时，他办公室书架上的业务书比别人的多。离休后，他仍继续钻研业务技术，认真研究和借鉴国外先进的火调经验。一次笔者来大田家，发现他的床头全放的是消防书籍，诸如消防法规、燃烧学理论和技术、化学热力学、化学动力学、传热学、流体力学等一大摞子。

    笔者问：“大田，这些书都得看？”

    大田回答：“这只是我所看的一部分，单看这些还不够，还要掌握建筑、电工、医学、经济学以及人的行为科学一类书。”大田顿了顿说：“火场就是战场，战场是千变万化的。火灾调查人员，按照法律用语，称为火灾案侦察员。一个称职的侦察员，应该具有多方面的知识。单有知识还不行，还得有思想，有主见。”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山西省忻州市七一路百货商场发生火灾。应山西省公安厅的邀请，田景章欣然前往参与火灾调查工作。他来到火灾现场，看到的是一片瓦砾和废墟。

    这是一幢砖木与混凝土相结合的楼房。三级耐火建筑，共三层。整幢大楼尤其是一层营业大厅及其陈设的商品均已全部烧毁。

    大田弯着90多度的腰勘查着火灾，泥巴沾满了两腿，他一手持着一把小刷子，一手拿着铁簸箕，一点一点儿清理着地板上的残渣，哪怕是一截铁丝，一粒金属熔珠，一个螺丝钉等都一一拣出来，放入一个瓷碟里。

    大田患有严重的腰肌炎，稍有劳累，就会病情加重。这一次，他一干就是三四个小时，腰弯下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又弯不下去，汗流满面也顾不得用手在脸上擦一把。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是一个严重的腰肌炎病患者。他心里只装着完成工作任务的责任。

    其实，流血流汗带病上阵，对于大田，已经算不了什么。曾记得在新疆奎屯市商贸大厦发生的那一场火灾，烧毁六层，一万五千余种商品，直接经济损失768.9万元。公安部委派田景章前往调查火因。当时的大田正患重感冒，高烧达到39℃。他二话没说带着退烧针上了飞机。到了乌鲁木齐，公安厅领导看见大田脸色苍白，病情严重，就劝他先住医院治疗。大田只说了句“我得先看看火场!”就钻进开往奎屯的吉普车。

    经过大田三天三夜的调查和取证，火灾原因终于查找出来了，结论是：商贸大厦配电盘线路接触不良而引起火灾。之后，大田在医院躺了三天，感冒才有好转。

    其实，大田自己也有苦闷的时候，一次酒后他吐了真言：他这一辈子就觉得对不起相依为命的老伴，他欠她的太多了，数十年，老伴为这个家苦熬着、支撑着。

    如今，大田虽然离休，但是还不能陪着老伴溜溜弯儿或帮着做点家务活，他还像过去一样风风火火出门，风风火火回来。出门时老伴为他换一套新衣，回来时这身衣服已脏兮兮地散发着焦糊臭味。老伴叹息道：“您这啥时是个头？”大田还是“嘿嘿”一笑：“我这个专家是属于公安部的，公安部啥时说完才完……”

    不错，这就是北京“大田”的品行，其钢一般的坚韧，是通过数千场大火锤炼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