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察冰冷的手铐戴上我颤抖的手时，我在乡亲们诧异和鄙夷的眼光中看到了我深重的罪孽，我早该为我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一刻迟早会来。
我是应该忏悔的，因为没有谁会象我一样亲手将自己的父亲推向死亡的深渊。当我的心被报复的快感所充斥时，罪恶在被扭曲的心灵里不断滋生，愤怒的火焰在我心里疯狂地跳跃，我终于用一把大火吞没了他，并冷冷地看他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怨起
就是这样一个村子，让我的世界一直很小，小得以至于我从未踏出它一步，绵延无尽的大山隔离了外面那个传说中精彩纷呈的世界。
我的小学老师对我说，好好读书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去看外面的世界。我听老师的话，从不迟到，从不旷课，从不和伙伴们上树掏鸟蛋，科目门门优秀。
可是父亲一句话没说就将我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耕种了一辈子的黄土地。父亲嗜酒如命，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天天在他的一声声酒嗝中逐渐习惯，我讨厌那种味道，特别是父亲涨红着脸一嘴酒气教训我的时候，我那时就开始恨他。因此，无知的父亲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去念书，我的酒钱从哪里来？”，将我对他的恨推向了极致。
都说父亲和儿子是天生的对手。这话没错，我不愿妥协，我不愿哀求他，十二岁的我独自跑到村边的河畔坐了一个夜晚。
从那以后，读书这个神圣的字眼渐渐地在我的生命里消失。扛着父亲用过的锄头，牵着父亲牵过的那头老黄牛，我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我有时也会坐在山坡上，双手抱着稚嫩的肩膀，看着河边的白茫茫的一片芦苇，看着向远处流淌的小河，静静地发呆。
养儿防老，这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随着我个头不断地长高，胸前的肌肉被每天的重活锻炼得成块，越来越象个男人能挑起我们这个家庭的生活重担时，这句话正在不断地得到应验。他可以不劳动，可以放心地打上半斤烧酒坐在家门口的石磨上悠闲地品尝，还是那种令人恶心的味道，我一直那样认为。
缘灭
我23岁了。父亲说，张罗着娶个媳妇儿吧。我从枕头下摸出十年来我起早贪黑攒下的钱，请来木匠做了家具，将家里的旧房子粉刷一新。在鞭炮声声中，邻村一个不错的姑娘嫁给了我。对于我这种生活就如一潭死水的人来说，婚姻的到来无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心，能给我带来阵阵甜蜜的涟猗，一切有点像开始新生活的模样了。
父亲依然没日没夜地喝酒。他喝酒可以不顾及形象，不顾及家人，不顾及家中的收入为多少，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对酒为何那么无休止地贪恋。一年后，我的女儿出生了，原以为这个小生命的降生可以为他带来天伦之乐，淡化他对酒的依恋，可一切都是徒劳的。有一次他抱着女儿出去玩，回来时女儿被摔得鼻青脸肿，原来他又喝醉了，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个枕头。那次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发誓再不让他抱女儿一下，可之后荒谬的情节还是一次次重演。
贫穷的家，年幼的孩子，嗜酒如命的老父亲，这是一个处处累赘且畸形的家庭组合，这也是妻子丢下我和女儿离家出走的原因。就在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和我相濡以沫的女人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连我自己也心生厌恶的家。
生活好象一瞬间空白了。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声，母亲的絮絮叨叨，父亲的酒，一切都让我心烦。酒，我终于想起了它，它能让父亲终日沉迷，不为生活所忧，所愁，我也能。刺激的味道不停地撕裂着我的喉咙，全身的热血都在往脸上涌，我认为那是一种痛苦的感觉，可是，我很快就被麻醉得忘记了一切，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父亲喝酒从此也不再孤独了，因为多了一个我。我们有时还划上两拳，有时抢着喝，不醉不止。可我从心底恨他，埋怨他，我的外面的世界，我的婚姻的不幸，我的沉沦，都是因他而起，我时常想象我出生在另外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着一个勤劳憨厚的父亲是怎样的情景。
深渊
2005年端午节。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我想那天晚上丰盛的晚餐，一定会让我们一家人吃得很开心。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我突然看见父亲正在猥锁而贪婪地偷偷喝饭桌上的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的怨气，我对他的行为相当厌恶，于是激烈的争吵、谩骂纷至沓来。
当父亲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我时，从小在心里就开始积淀的那些怨恨随着谩骂声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逐渐地扩散，不停地发酵。是的，我辍学在家失去前途，妻子抛夫弃子离家出走，到现在两手空空家徒四壁，一切的不幸都是这个酒鬼父亲造成的。恨，象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在吞噬我愤怒的心和仅存的一点点良知。
终于，我彻底失控了。我用毛巾堵住了他脏话连篇的嘴，发疯似地将他的手捆起来，在给父亲强灌下了一斤多酒后，我把64岁的他扔向了干枯的草垛。在母亲和女儿惊恐的眼神中，我变成了一个恶魔。那一刻我眼睛血红，面无表情，我甚至一点想救他的意思都没有。火焰，慢慢升起的红色火焰将父亲的脸部表情扭曲，他在草垛上发出绝望而凄惨的叫声，不过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草秸燃烧的噼啪声中。
我将父亲烧焦的身体埋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洞窖里，企图掩盖我犯下的罪行。但无边无垠的恐惧即刻便向我袭来，每当看到母亲两行浑浊的眼泪和女儿天真纯洁的眼神，我总是无法入睡，度日如年。
为了让我，也是让她们早点告别那种残酷的恐惧和不安，为了唤回我还未彻底绝灭的人性。母亲报了警。
尾声
登上警车的那一瞬间，母亲和女儿凄凉的哭声回响耳畔，是我的残忍让这个脆弱的家庭更加的破败不堪，回首过去，为什么不多一分理解，多一分宽容？熊熊的火焰面前，为什么不多一分仁慈，多一分善良？倔强的我终于泪流满面。也许，我只能用我生命的代价来换取另一种意义上的救赎。 |
